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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连载《东溪谣》12(转发朋友圈前十名者赠送发表该作的杂志一册)

土楼与马铺的当事人和旁观者2019-10-12 13:45:38

第十二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

苏发扬病倒了。

今年内他已经病倒几多次,上一次是因为儿子维修跑了,这次是女儿在出嫁途中被土匪劫走。本来是喜庆日子,午后时分送走女儿,他心里纵有千般不舍,也默默祈望她从此平安幸福,中午请过两番客人了,晚上还有一番,他正跟客人举杯敬酒,土楼门口一阵骚动,只见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的送嫁姆被人搀扶着走进来,一路哭哭啼啼。他不由惊讶万分。送嫁姆卟嗵一声,似摔似跪地倒在他面前,嚎叫一样地说:小果被土匪抢走了!土匪跑掉之后,他们费了好大的劲,直到天快黑时才挣脱绳索,迎亲队那些人回奥杳黄家报信,她一个人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跑回来,因为惊吓过度,她几次摔在路边爬不起来了,她不想这么死,咬紧牙关又爬起身,终于跑回到苏洋村,幸好在公王庙附近遇到一个晚辈帮她搀扶到海威楼来。

哐当,苏发扬当时手中的酒杯就掉在地上,摔成了碎片。

这破裂声从昨晚开始,一直在他耳边不停地响起。他全身忽冷忽热,迷糊中刚要入睡,又猛地从恶梦里惊醒,醒来必大喊一声:“小果!”

族里传说,几百年前,曾有一个本族妹子出嫁途中被土匪掳走,终不知下落。没想到,几百年后,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。因为人命关天,苏发扬两个弟弟带着几个侄辈连夜到博平圩,找团练石百总禀报。被人从被窝里叫醒的石百总面露难色,看到苏族长的弟弟送上一筐好料,里面有煮熟的一只鸡一只鸭,还有其它东西,脸上这时才舒张一些,捋着胡子说:这是哪里来的土匪?简直太猖狂,天亮我们就上山剿灭他。维能、维生还有几个堂兄弟,操了棍棒,打着火把,连夜沿着小果出嫁的路线一路找去,终于在天岭和博平岭交界的隘口发现了两根连根带叶的甘蔗,两只踢破的红灯笼,还有一只鼓槌,这些是迎亲队遗落的东西,除此之外没找到别的。近处阴暗的山林,山风一阵阵吹来,远处峰峦叠嶂,在夜空下连绵着一片恐怖不祥的幽蓝色。

第二天早上,石百总带着十几个乡勇上山搜寻,苏氏也派了十几个后生子上山,在山林、洞穴、沟壑搜索了一个上午,连一根土匪毛都没找到,下午新郎那边的黄家也派了十余人过来,大家继续在山上寻找,还是一无所获。有人说这附近村子人都在传说,山上有一个隐蔽的洞穴,叫作“皇帝洞”,自古以来常常是土匪的藏身之处。石百总便想去找那“皇帝洞”,可是在山林里转来转去,根本就摸不着方向,传说到底只是传说,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。天很快就黑下来了,石百总带领大家撤下山,苏发扬的弟弟发成邀请石百总一干人到海威楼吃饭,带有犒劳的意思。石百总当仁不让,就带乡勇们来到了苏洋。

办喜事还剩余许多好料,在香火堂摆了三桌,满桌鸡鸭鱼肉,还有几坛米酒,任由石百总和乡勇们以及黄家人敞开肚皮吃喝。

苏发扬躺倒在床上,不吃不喝,黄家来的人有一个是新郎的叔叔,他在苏家人陪同下,上楼看望了发扬,并好像是顺便似地提起了聘礼的事。

新娘子半路上被劫走,等于没有嫁到黄家,即使她将来可能逃脱回来,也一定失贞,黄家不会收纳的,所以黄家要求退回男方的聘礼,断了这门亲事。苏发扬病怏怏只有呼气的劲,他想,我一个好好的女儿都不见了,我还要什么聘礼?我什么都不要了,我只要我女儿好好的。他几乎拼着力说:“退,全退……”

“亲家……苏族长大量,感谢感谢。”

“我只要我女儿好好的……什么都不要……”

香火堂酒桌上石百总和他的乡勇们喝得兴奋,猜起酒拳来,一阵阵富有节奏的酒令震荡着海威楼。苏发扬听着楼下的声音,想起昨天海威楼里还是那么闹热喜庆,一夜之间,全都变了,为什么会这样呢?为什么苏氏竟遭此大劫?祖宗在哪里?怎么没有好好保佑你的子孙呢?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

邹德永听说苏发扬的女儿在出嫁途中被土匪劫走,惊得半天合不上嘴。那天喜酒他没有去喝,就他一个邹姓人,他觉得不自在。这地界偶有土匪出没,德昌不就被抢了吗?锦洪也应该是被抢了,但是新娘子被抢,听说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有过,已经很多年未曾发生了。德永想起小果的模样,一个很水灵的妹子,如果她跟锦洪走下去,最后他是会同意的,对方父母会不会同意,他管不着,反正他会同意的,这是他的态度,至于他们最终能否在一起,冲破那个苏邹成不了婚的魔咒,就看他们的命了。可是现在看来,小果的命运却是如此多舛,锦洪的命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德永跟德昌感慨一番,德昌透过窗棂望着在天井里洗菜的红米,说:

“咱们红米就不要远嫁了,路途有危险。”

“她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德永说。

“她年纪也不小了,她妈又不在,你也应当多留意。”德昌说。

邹德永笑了笑,说:“我上心着呢。”又换了副语气说,“儿孙自有儿孙福吧。”

俗话说,一家养女百家求。前几年就有媒婆踏上门了,媒婆所说的人选,邹德永听了都是摇头。他也暗中留意过,红米是否私底下有了相好的,同族出了五服的后生子以及苏姓、附近村子的后生子,她一个名字也没有说起过,更无交往。她每天忙家务,做饭、洗刷,有时还要砍柴、割茅草,有时还要下地干农活,空余时间就做做女红,最近还要带大哥的儿子,很少看到她跟女伴在一起,她似乎总是独来独往,忙里忙外。这么乖巧、能干的女儿,要是她出嫁之后,德永就只能自己做饭、洗衣了,他心里似乎还是很不愿意她出嫁的。再说他还两个儿子未娶亲——不,加上丧偶的大儿子,三个儿子全都是孤身,要操心的事太多了,他压根就操心不完。

余庆楼挖基、运石、做土,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当中。过完年,正月十六,江师傅和他儿子就要进场了,邹德永要给他们安排好住处,这几天他想来想去,只能打大儿子锦江二楼禾仓的主意。因为德昌回来,他把卧室让给他,自己住到了二楼禾仓。按说没有分家,成家的锦江只是分灶吃饭,所以给一间禾仓归他用,未成家的锦波、锦洪就没有,他们兄弟俩还一直挤在一间卧室里,这分配权还在自己手上,他要腾出来给江师傅住,自己可以说了算,不过,自从大儿媳落水身亡后,锦江性情也变了许多,还是要跟他说一说。

吃过晚饭,邹德永背着手出了灶间,绕了半圈廊道来到锦江的灶间。

邹锦江正独自一人喝酒,桌上也就一碟花生米,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,脸色油泛,眼光迷离。德永心里有点不悦,但还是轻声地说:“又喝了?”

“你要不要——”锦江说着,打了个酒嗝,呼出满口的酒气。

“少喝点。”德永说。大儿媳溺亡后,他曾让儿子合灶吃饭,他不愿意,自己随便凑合着渡三餐,他的儿子也就是德永的孙子,则在德永这里吃饭,基本上由红米在带。

“不喝了,来去睡。”锦江捡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,摇摇晃晃站起身。

德永按住他的肩膀说:“我跟你说一声,你二楼禾仓有空清理出来,过年后,建楼师傅要来住。”

锦江又打了个酒嗝,说:“随便啦……你、你去清理。”

德永沉着脸,说:“锦江,你整天喝成这样,不振作,不勤力,儿子都是红米给你带,你想这样下去吗?”

锦江定定看了父亲一眼,说:“不然……又怎么样?”

德永双手使劲地摇着锦江的肩膀,说:“你给我清醒一点!”

“清……醒、醒、醒……”锦江晃着头,晃着晃着勾了下来。

邹德永哼了一声,大步走出灶间。

集庆楼已经安静下来,人们劳累了一天,天气又冷,早早上床睡觉。一弯冷月挂在土楼的上空,几颗星星冻僵在那里。

邹德永抬头望了望夜空,心想锦洪在哪里呢?他是不是还好好的?缓缓走到大门后面,拉着两扇大门,轰地关上,从墙边抱起粗大的门闩横插在门后。每天晚上集庆楼的大门,都是他关上的,冬天一般就关得比较早。他一步一个阶梯上到二楼,听到三楼卧室传出孩子的啼哭声,他听出这是孙子小敬的声音,傍晚还听红米说,小敬这两天不乖,那时他也抱了他一下,发现他鼻孔里有青鼻涕,其他并没什么异样。

孙子的哭声在夜晚的土楼里显得很刺耳。邹德永走到三楼红米卧室门前,问:“怎么哭不停?”

“是啊,可能受了惊吓。”邹红米说。

邹德永想了想,说:“我下楼去烧一碗‘符子水’,端上来给他喝。”德永在灶间壁橱藏了一些范阳堂以及博平圩威惠庙、天后宫的符子,家人特别是孩子偶有脑痛发热,烧一张符纸,冲水喝下去,一般也就好了。

冲好小半碗“符子水”端上楼,邹德永把水送到小敬嘴边,小敬在姑姑的怀里蹬着脚,嘴闭得紧紧的,一滴也不肯喝。还是红米拿过碗,哄了他几句,趁他不注意把“符子水”往他嘴里灌。小敬开头喝了一口还不大情愿,可能觉得好喝,或者也哭得口渴了,便咕噜噜地吮吸起来。

邹德永心里总算松了口气。

邹红米一边拍着小敬的背部一边说:“前天,苏家办喜事那天,我带他在村子里玩,走到公王庙那里,墙后突然窜出一个老阿婆,手上好像扯着一只癞蛤蟆的腿,在我们面前晃了一下,把我们都吓坏了,回到家小敬就开始哭不停了。”

“这老阿婆是谁?”

“不认识,海威楼的。”

邹德永怔了一下,心里没来由地想,那老阿婆十有八九是素月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3

不吃药,不吃饭,只喝点水,苏发扬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,还是爬起了床。时值落日时分,他站在海威楼栏板前,望着天空的晚霞,是那么绚烂,而他心里一片怅惘和黑暗。

苏发扬缓缓地一步一个阶梯下到了一楼,族人们看到他时都暗自惊讶,仅仅几天工夫,族长就憔悴、削瘦了好多。人们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词句来安慰他,只是用满怀同情和怜悯的眼光看着他,对他微微地笑着。海威楼里有关小果婚事的一切痕迹——婚联、红灯笼、贺仪傍等等,都被清除了,只有天井水沟里几点红碎屑似乎可以证明这里几天前办过一场喜事。发扬站在廊道上发一会呆,又缓缓朝灶间走去。灶间里突然又响起小果清脆的问话:爸,你回来啦?但是,他怔了一下,立即就发现这只不过是幻听。小果的声音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听到?

苏维贤在自家灶间里看到父亲,急忙走过来说:“爸,你好些了吗?要吃什么?我马上来做给你吃。”

苏发扬摆摆手说:“我吃不下,自己泡杯茶喝就好。”

几天没有动灶的灶间显得清冷、荒凉,发扬坐到条凳上,愣愣坐着不动。以前回来这么一坐,小果就会把烧好的一壶水提到他手上,他洗杯之后开始泡茶。现在没有小果给他烧水了。维贤跑回自家灶间,提了一铁壶烧好的水走进来,问:“晚上给你煮点猪肝面线?”

发扬又摆了一下手,提起铁壶,冲水烫洗了茶具,然后从锡罐里抓出一把茶叶放在茶壶里。

灶间里越来越黑了,苏发扬没有点灯,浓郁的茶香像一把火,在黑暗中熠熠闪光。

“好香啊。”门框上突然探进一张脸,眼睛里闪着蓝光。

苏发扬一看,居然是苏发志,阔别已久的“脱子种”发志,运送瓷器到厦门港回来了,他连忙站起身,说:“发志,是你啊,快请坐。”

“我刚刚回到土楼里。”

发志走进灶间,发扬把桌上的松油灯点亮了,昏黄的灯光映着两张强作欢颜的脸。发扬用手擦了一下条凳,请发志坐下。

“发扬兄,维修藏匿在瓷器舱里,直到出了船场溪我才发觉,他跟我的船到了厦门港,帮我跑码头跑了几多天,他不愿意跟我回来,让我给你捎句话,他对不起祖宗和你,这回要洗心革面,重新做人,到外面去闯荡一场,事业有成就会回来。”发志说。

发扬听着,长长地叹了一声,倒了两杯茶,一杯端给发志,自己端起一杯一饮而尽,说:“好了,我知道了,不说他了,说说你吧。”

“说我?”发志似乎愣了一下,尖尖的鼻头勾了下来,接着也是一声叹气。

“这回一船瓷器运到外面,情况好吗?价格如何,能赚不少吧?”发扬问。

“情况不好,价格很低,赚不到钱。”发志说着,摊了摊手。

“怎么说呢?”

“唉,你有所不知,我们现在的瓷器品质大不如前,胎质不够坚致,釉面浑浊晦暗,而倭人大量仿造了我们的瓷器,器型好看,胎体细腻,在洋市上比我们更抢手。我们祖宗烧窑那时节,番人很多是委托定制的,有的预付定金,有的是约定价格,想不赚钱都难啊,即使后来运到月港,卖与绅商、船东,或者直接装上大船,运至东西洋南洋与番人交易,也是好赚的很,现在,我们的瓷器运到厦门港,商家行铺都不愿意收购,连洋行也在观望,我只能一家家跑,看脸色,说好话,费尽口舌求人家来看我们的货物,先是被贬低得像狗屎——我承认我们确实是大不如前了,接着价格就被压得很低很低,完全是亏本了,可是如果你不卖,在厦门港再呆下去,连吃饭都吃不起,付船运费的钱都没有了。”

听着苏发志的话,苏发扬明白了,为什么发志跟他一样愁眉不展。辛苦烧出的瓷器,辛苦运到外面,被人贬低,被人压价,最后只能贱卖,收一点钱付船运费,烧窑的辛苦几乎没有回报,这又如何能让勤力劳作的人绽开笑容呢?

“不容易,不容易。”苏发扬抬手拍了拍发志的肩膀,“烧窑是我们苏氏的祖业,若不烧窑贩洋,我们苏氏绝无可能建成三座土楼,现在许多人不种不稼依然有吃有喝,还不是在享受祖上的余荫?如今窑业不振,我心里常有不安。”

“发扬兄的话我感同身受,我没别的本事,就只有烧窑了,不赚钱也烧,一条道走到黑。”苏发志的话里带着一种无奈和悲壮,眼里闪着蓝光。

小果、祖业、小果、祖业……苏发扬心里像是一支瓷瓶破碎了,碎片扎着心不停地流血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

    对面海滩上锣鼓喧天,火光映红了半面天空。苏维修坐在礁石上,看到王船已经下水了,海滩上一群人黑压压地跪拜着。

海边人送王船,跟苏洋村拜王爷有相同又有不同的所在。相同的都是把王爷神像从庙里抬出来,在村子里游香出巡,家家户户摆三牲祭拜,不同的是这里提前做好了一条高大、华丽的王船,船舱里放着王爷神像,放着柴米油盐、淡水、锅盖碗筷菜刀、陶炉木炭、杀好的鸡鸭以及盐卤过的猪肉等等,甚至还有活鸡活羊,足够王爷在海上吃喝十几天,在择好时辰的傍晚时分,将王船送下水,任由它顺风飘流。这叫作“游地河”。还有些地方是把王船抬到海滩上焚烧,则是“游天河”。

苏维修坐发志的船逃出苏洋村,跟发志在码头上跑了一些天,每天晚上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堆满瓷器的船舱上睡觉。谢天谢地,发志满船的瓷器终于销出去了,那是一家洋号,一个长着一只跟发志差不多尖鼻子的洋人,居然操着相当熟练的福佬话,跟发志做成了这笔买卖。发志叹了口气对维修说,走吧,我们一起回土楼。维修说,我怎么回去?我是跑出来的,父亲要把我逐出宗祠,我还怎么回得去?发志说,你跟我回去,我帮你求求情。维修说,多谢发志叔,我不回去了,就在外面闯荡一番,麻烦你帮我捎句话给父亲,说我对不起祖宗和他,我会重新做人,认真打拼的。发志沉默着,摸出一块白银塞到维修手里,维修推辞了几下,还是收下了。这些天维修混迹在海边几个渔村,想找一点活来干,但是找不到,那天他走到海边王爷庙,看到一条造好的大船停在庙前,很多人爬上爬下,在大船上又写又画,挂纸灯笼,贴纸人。维修跟一个围观的老人闲聊,总算明白这就是“送王船”,这就是与真船毫无二致的大船,船舱、甲板、桅、帆、舵、橹、桨一应俱全,船上放置许多食物,当然还有王爷神像,王爷出巡那天要把它放下水,让它出海漂行,据说王船在海上顺风漂流,七八天后就能飘到台湾,或自动转舵入港,或搁浅海滩,台湾人都知道这就是闽南老家漂来的王船,直呼神迹显灵,把王爷神像请下船,然后建庙崇拜。那天晚上,维修睡在王爷庙的碑廊上,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
这时,王船悠悠晃晃地飘过来了,海滩上的锣鼓声和爆竹声渐渐小了下去。苏维修扑进海水里,向王船方向奋力游去。在苏洋村维修是水性最好的后生子,小时候常在东溪里游,这几年反而不大游了,因为他觉得东溪还是太小了,没想到今天终于游到大海里来了,无边无际的水,脚踩不到底的水,他像一条大鱼一样,不停地游着。无人驾驭的王船像另一条更大的大鱼,晃着身子游过来了。两条鱼在水里相遇了。维修一手抓住了首舷,另一手像爬爪子咬上去,他把身子紧紧地吸在首舷的木板上,脚趾头往上蹬着,一点一点地爬上了船帮。这时,王船往右边漂移过来,差点把他甩出去,幸亏他像壁虎一样吸在了船上。维修喘了一口大气,猛一咬牙,整个身子翻过船帮,往甲板上滚落而去。

海滩上的锣鼓声已经听不到了,在夜色里,只有点点的火光,像星星一样遥远。苏维修从甲板上坐起来,他确信自己已经置身王船上,正在大海上漂流。这个过程就像梦一样。海上茫茫一片,淡淡的月色照在甲板上。维修想起苏洋村的土楼,曾经无数次在海威楼的天井里晒过月光,一样的月光,不一样的土楼与船,土楼是巍然不动,而船是不断移动的。父亲常常说他以及同辈的后生子:你们土楼呆久了,没有激情和血性去出海了。父亲想得到此时他就独自漂在大海上吗?

苏维修站起身,微微弓着背,海风吹着他身上湿透的衣衫,一股凉意袭上来。他原想大吼一声,也就没喊出来。桅杆上挂着一张幡,上面绣着字“代天巡狩苏王爷彩船”。他卟哧笑出了声,苏王爷,自家人啊!这果真是我苏王爷的船!祖上也曾经漂洋过海,他们在月港租条大船,或者跟船东合造一条大船,然后满载瓷器、丝绸等等,驶往东西洋南洋跟番人做生意,这就是父亲嘴里时常念叨的祖上的光荣,可是你们能想得到吗?你们的一个子孙后代,独自爬上了王船,开始了跟你们不一样的出海航程!

出海!出海!苏维修想起土楼里的顺风公,每天躺在床上,偶尔念叨着“出海”,大家便抬着他到东溪边走一趟,欺骗他已经“出海”了,他便心满意足地继续沉沉睡去。无法出海的顺风公,你的意愿,我来完成!维修心里蓦然升起一股庄严感。

出海!出海了!

 

(何葆国,1966年生于闽南,1989年大学毕业,现为自由职业者,以写作为主,已出版长篇小说《同学》《石壁苍茫》《山坳上的土楼》《土楼》《冲动》《伪币之家》《水仙》7部,长篇散文《永远的家园》等3部,中短篇小说集《来过一个客》《潜入地里》《马铺故事》《幸福的晚餐》《寂寞山城人老也》《爬墙回家》《石榴疯狂》《土楼梦游》等十多部,其中《永远的家园》被译成英文出版,小说多篇被改编成电影《工地上的女人》等公映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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